第二章-第二话

总之,已经够了。已经能十足十确定了。这家伙绝对不是人类。既然这样的话。

“请回吧!”

我以极快的速度将才从西竹屋买来的东西塞到纸箱里,郑重地还给她。

“……”

然而,迷之美少女盯着西竹屋的箱子,一脸不可思议。

“……什么意思~~~?”

“不是我才想说这个呢。是说,为什么你会长这么快啊?好吓人!”

“嗯──现在这个时代万物都很快嘛”

这接受采访时一样的回答是什么鬼。说到底,为什么她会说话啊。刚才还是个小宝宝不是吗。果然,还是不行。已经不能奉陪不下去了,等不到明天了。

“请恕我拒绝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一起!”

我拉起她的手,强行下达了逐客令。

“不要──!”

然而她纹丝不动。她小小的身体坚定地反抗着。

“给我动一下啊”

“我──不──要──”

没想到才隔了这么短时间就又要考验我的力气了。电线杆也就算了,面对这么小的小女孩,只要用上捞鱼的诀窍全力去拉──

“好痛好痛”

“啊,抱歉”

“啊啊啊啊啊!”

啊,更抱歉了。她一喊疼我就下意识松开手,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她在地板上滚了起来。

──砰!

她的头狠狠地撞到了落地窗上。

“没事吧!?”

“头好痛~~手也好痛~~谁来帮帮我~~”

“帮帮我”。听到这话,我一时不知所措了。

──帮帮我?真没想到我的女儿居然会说这种话。我已经说过世界上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吧?你已经忘了?那──

然后又是快四个小时的说教。不对,现在不是想起这个的时候。得先让她别闹了才行。

“等下,别闹了。大晚上的这么吵隔壁又要敲墙了”

然而,在我的房间里响起的不是隔壁的敲墙声。

咕──

而是面前的少女肚子叫起来的声音。

说起来,晚上还没给她喂奶呢。顺带一提我没来得及吃晚饭。

咕──

第二声像是被诱发出来的一样,不过这次是我的肚子在叫。

青春少女们的肚子在一唱一和可不是那么好见到的。一时间,两人之间保持着尴尬的沉默。

“帮帮我~~?”

她两眼泪汪汪,撒娇一般歪了歪她那小小的脑袋。

何,何等目中无人的态度。她看起来真的什么都没在想,面对她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。我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吹翻整片大海一样沉沉地叹了口气,借力站了起来。啊啊……

──站起来的那边就要负责全部。如果你不想干,就坐到对方站起来为止。

“五百九十四元……五顿的份……而且,现在已经两点了,两点了啊”

大半夜的穿着睡衣去了便利店。买回来的,是给小孩的话这个总没错的蛋包饭。当然,买两份是不可能的,我自己那份是解冻的从打工的地方带回来的塔可饭。在小圆桌上相对着,我和谜之少女开始了晚过头了的晚餐。

“我开动了”

双手合十,把塔可饭往嘴里送。嗯,BAMBOOcafe的员工餐品质还是这么稳定。不说味道,就是不要钱这点就已经是最棒的调味了。

另一边,谜之少女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。我无视她自己吃自己的,她缓缓地用左手拿勺子插向了蛋包饭。与其说她左撇子,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像镜子一样在模仿我的动作。然后,粗暴地挖起一勺塞到嘴里。

“──”

她的大眼睛闪烁起来。

“好棒!这是什么?”

然后她埋头吃起来。瞪大了眼睛一眨一眨,大口大口吃,兴奋地简直像是没吃过东西一样。

“呃,蛋包饭……吧”

“蛋包饭!喜欢!”

……这么开心啊。虽然对钱包很不友好,但是有点得到回报了的感觉呢。真的,真的就一点点。

“这个黄色的是?红色的呢?中间小小的弹弹的呢?”

“鸡蛋、番茄酱、鸡肉……”

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她连珠炮式的问题,一边顺手伸手解除了小圆桌上平板电脑的休眠。刚好,八千代的直播开始了。

“年龄上有差距的话会被周遭说闲话,也会有所顾虑呢~不过八千代很喜欢那种电影里有时候会有的忘年交关系哦~☆”

听着八千代毫不拖泥带水的声音,我突然有种回到了日常当中的感觉。

“好吃,好吃,好吃──”

就算面前有个正在对蛋包饭重拳出击的迷之少女也一样。

搞什么啊,这孩子。她到底是谁啊。不对,是谁已经知道了,那么要问的就是……

“你,是从哪来的?”

就是这个了吧。听到我这么问到的少女,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
“嗯”

那肯定是那里啊,她一副这样的表情指向了窗外的满月。

月……月球吗,原来如此。

没想到她真的会回答。明明之前还是个小婴儿,却有来这里之前的记忆吗。虽然已经知道了,但越来越没法把她当人类看了。

“所以?外星人是来干嘛的?侵略地球吗?”

“嗯──具体的就不是很记得了~~总之就是每天无聊得要死~~想跑到个有意思的地方~~就是这么想的”

这说明也太轻巧了吧。而且这目的我也搞不懂啊。

“别跑啊~”

“诶~~为什么~~?”

为·什·么~?

“一时逃避很简单,之后想重新开始可就很困难了哦?你有这个思想觉悟吗?”

“思想觉悟~?不想干就不干,想干就干!”

道理说不通。她说的话里有多少思考在里面啊?还是说根本没过脑子?

“而且每天都很无聊什么的那是理所应当的”

“诶!不要──!彩叶你觉得这样就好吗?”

“不是说什么好不好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啊!?”

“哼哼哼,想知道吗~?”

啊,算了算了。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我就来气,换个话题吧。

“那个,我问一下,你对这个有印象吗?”

我切断了八千代的视频,给她展示《竹取物语》的绘本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竹取物语。月亮上来的公主从竹子里出现,被一个老翁捡走养育长大,被别人逼着结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……总之是个挺复杂的故事啦”

面对我蹩脚的说明,少女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歪了歪头。

“结婚?”

可爱……!才怪!绝对不可爱!!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认为她是真的纯洁无瑕了,还好总算是保持住了自己的理智。

“竹子?”

“你不是从竹子里而是从电线杆里出来的就是了”

虽然荒诞,但我认为当中有共同点。发光的竹子、小婴儿、茁壮成长的女孩子、以及,月亮。

“难道说……你是辉夜姬吗?”

“好像很好吃……”

听人说话啊。现在是在说你的事,别比我腻得还快啊。一瞬间就将蛋包饭铲平了的少女看着的,并不是展示着竹取物语故事的平板电脑,而是我手边的塔可饭。这家伙还没吃够吗。

“呜呜呜”

然后,她马上又一副要哭的样子。我放弃了,将塔可饭推给她,她马上就变脸了,开始动起勺子来。

“我开动啦。呃,你说什么来着?”

“所以说!”

“啊,这样。就是说,彩叶是这个老爷爷咯?”

把你打飞到月球哦。

“你是看见八十年后的未来了吗~~才不是哦?”

“哈哈~”

这次是想打哈哈蒙混过去。净学这种小聪明。

“呜哇,这个蛋包饭也好好吃!”

“那是塔可饭!”

“蛋包饭,好吃”

所以说听人说话啊。行了我知道了,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辉夜姬,单纯只是个大胃袋外星人罢了。

“怎么才能吃更多啊!?”

“诶,要么去买,要么自己做料理吧……”

“料理~~?我要试试看──!”

唔,好耀眼……她那份跃跃欲试的冲动气场也太足了。

“所以,故事后面怎么样了?”

啊?哦,说竹取物语吗。好急的转弯啊。

“被老翁捡到养育长大,被人逼婚,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,然后呢?”

她在听啊。虽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,不过在入手情报方面的贪欲和她的食欲相当啊。那么一瞬,我想起了那个在梦里两眼放光的小婴儿。

“彩叶?”

仔细一看她的脸和还是小宝宝的时候一样呢~……不是。

“啊,嗯。嗯……月亮上的人前来迎回辉夜姬,老翁他们为了阻止辉夜姬被带回的斗争也是徒劳,最后辉夜姬穿上羽衣,忘却了地球上的事,回到了月亮上。”

“哦──”

“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没了。故事结束了。可喜可贺可喜可贺。”

“诶,她回到月亮上就结束了吗?什么啊,哪里可喜可贺了?完全是超级badend!辉夜姬绝对很不幸啊!而且还说得跟什么佳话似的,更让人受不了!”

她似乎很不喜欢这个故事,说了一大长串。这么说来那到底是不是辉夜姬的本意呢,不清楚。不过──

“就是这样的故事啊”

不想附和她了,我起身把空盘子放到水槽里。对话到此结束,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,但是,

“badend,讨──厌──”

还在说。

“happyend才好──!”

谁管你啊。

“badend,讨~~厌~~happyend才好──”

怎么还唱起来了。真没办法啊。

我转过身,将背靠在水槽的沿上。

“有什么办法。闹也好唱也好,你能改变已经注定了的事吗”

然后,低头看向在地上耍着脾气的少女,断言道。

“只能,做好去接受的觉悟”

这话,或许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吧。自己说出口的话,却让自己内心变得沉重起来。

“……”

少女死命盯着我这副样子。我没想要说这么重的,沉默在我们二人之间蔓延,动作也停了下来,两秒、三秒、四秒……她在想什么呢。就在这份沉默要变得过分尴尬的时候。

“好,决定了!”

这回少女毅然决然地说道,

“我要实现自己的happyend!”

她干脆地摆出了一个魔法少女,或者说小学生偶像一般的姿势。在这四叠半的狭小房间当中。

“然后也要把彩叶也带到happyend,我们一起!”

理所当然一般被她带上了。“happyend”……有种踢到石头了的感觉。

──漂亮话是害处最大的,最不能接受的。

“我不要什么happyend,普通的结局就可以了”

结局什么的,早已经注定了。接下来就是为了达到结局而积累罢了。

“骗人骗人!不是这样的吧?”

外星人似乎在说些什么,不过都听不见了。本来就已经很紧张了的生活,绝对不能再节外生枝。

三连休真的是眨眨眼就过去了,唔,口腔溃疡又多了。

是说,让我睡觉吧……

·

·

·

从远处传来了斑鸠的鸣叫声,紧随其后的是要驱赶它们一般的早晨送报的摩托声。微微拉开窗帘,初升的朝阳……

“嗯?之前是不是来过一次了”

我猛地起身确认周围。没有。壁橱里、浴室里、阳台、然后壁橱……都没有那家伙的身影。房间里有的只有清早的粒子和夜晚的残渣。

走了吗。不,可能这全都是我过于疲劳而做的一场梦吧。

“好!”

以全身的力气做出胜利结算。仿佛就是掐着这个点呢,水槽下面的柜子打开了。

“我在这哦──”

也是呢──柜子里,比昨晚变得更大了的少女正蹲在里面。

“那个──你一直在看的这个人是谁啊?你喜欢她吗?”

在我比平日里更快地吃完早饭,比平日里更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着装,比平日里更早地做好上学的准备,慌忙地操着平底锅的时候,外星人一边悠闲地摆弄着我的平板电脑一边这么问道。就算对方是地外生命体,有人向我问起八千代我也会觉得很开心。我注意着自己的语气不要太过激动说起来。

“月见八千代。AI歌手。我推。能够分身唱歌跳舞的八千岁──设定上是这样的”

“诶—,AI?机器人吗?诶,有意思哦?”

不知为何,她还来劲坐到圆桌上了,整得桌子嘎吱作响。别坐桌子上好吗。

算了。做完最后一件事,我关上火,洗洗手,背上书包,然后穿上鞋。

“那,我出门了”

这么说完。

“诶──!不要不要!”

外星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我的面前。怎么又变大了啊,都已经跟我差不多岁数了吧。

“跟我一起嘛!”

好认真哦~明明刚才还在那那么轻浮地“诶—”

“不行。学校是必须得去的。别从家里跑出去,吃的在那,松饼”

我一件件地交代着,指向了煤气灶上的松饼。酒寄彩叶的创造性发明,穷鬼专供“面粉+水版松饼”。

外星人立马就想要开始大快朵颐,结果一块下肚,表情就变得扭曲起来。

“难吃的要死……”

然后发表了如此失礼至极的感想。喂,那你就别吃了。

“那,我出门了”

“等下,不要不要!”

唔,好热……被缠在这个只有风扇的房间里跟拷问也没什么区别了。是说原来外星人也有体温吗。这么说来之前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暖暖的呢……

“太奇怪了。我可是外星人哦?一般来说会把这么可疑的人留在自己家里吗?上学就有那么重要吗?”

你有自觉啊!你这么问那我就说了,

“比命还重要!”

我紧盯着她的双眼这么说道。

我用了一年搭建起来的学校生活,是自己意志、努力和忍耐的结晶。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守护它,决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。更别说是让这种正体不明的外星人。

“跟你扯上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,不过我会让一切都恢复原状的。”

育儿过家家已经结束了。虽然这三天也算过得有意义,但我要回到那个完美女高中生的样子了。

“所以说,你也赶紧回月球上去”

“……但是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啊。而且这里好好玩”

这里是哪里?地球?她是打算爽个够吗?

“总之赶紧想起来怎么回去!就今天,清楚了吗?”

我像科幻电影当中的光剑抽出一般伸出食指指着她。一时间,还想要说什么的外星人迫于我的气势,闭上嘴往后退了两步。

“我出门了”

趁这个机会,第三遍这么说之后,我离开家关上了门。看来她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。

呼──

在门的另一边的外星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不过我也只是这么觉得而已。我没有理会,赶紧下楼。

“以现在这个节奏,这些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啊”

放学后在办公室,班主任立花老师将志愿调查表和几家大学的宣传册一起交给我。

“好的,我会继续保持下去”

“别太勉强自己。虽然身体也很重要,但精神上也要注意别出问题了啊,不然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”

“谢谢您”

保持身心健康,同时维持一个适当的节奏,吗。跟这三天完全相反呢。

连休之后的平稳的一天,我再次让自己认识到自己是何人。

没错,我是完美的女高中生酒寄彩叶。成绩优秀、品行端正、文武双全。不过,这份“完美”,说到底是在“女高中生”范围之内的。是作为非常普通的、平凡的高中生的“完美”。

所以,我的生活里才不要有什么发光电线杆、小婴儿或者外星人什么的。我会踏踏实实脚踏实地地向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。然后,总有一天要让母亲──

“你的父母也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吧?”

“诶?”

我反射性地抬起了头。立花老师的笑容莫名给人一种老山羊的感觉,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。肯定只是恰好说到父母的事吧。

“希望,是吧”

我立刻以满分的笑容回答道。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的假笑也称得上一流。然而,

“……离截止提交还有一段时间,好好想想吧”

有丰富人生经验的老师似乎看出了什么,在笑容之下如同吃草一般咀嚼着什么想法。

我鞠躬致意离开了办公室,然后马上就听到了从开着的窗户当中传来的喧闹声。

“今天要上月夜见吗?”

“今天有八千代的直播吧?”

“去看黑鬼的KASSEN直播嘛──”

不经意间从窗户往下去看校舍的入口,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。呼吸着放学后的空气的学生们的脚步,都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轻盈。

“……我不也是放学之后的学生吗”

我露出了自嘲一般的笑容。同样是笑容,我和他们露出的看起来应该完全不一样吧。

没办法。别说翅膀了,我现在由于过劳和睡眠不足连路都走不太稳。好了,今天得去打工,然后像平常一样预习复习。得把之前三天落下的份补回来才行。

我从老师给我的册子当中抽出一本。

东京大学。我的目标从很久以前就没有改变。只要是在日本,就只有这里能让母亲认可吧。

──目标只有第一。如果追求什么第二第三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别努力得了。

这是什么时候来着,我想起了母亲发火时所说的话。

记得是,在钢琴发表会上得了银奖的时候。我满心欢喜地跑到母亲面前,而她一脸严肃地说道,

──你在笑什么。

我一直以来的努力被全部否定,脖子上挂着的银牌变成了耻辱的象征。明明我只是想听她说一句“你努力过了呢”而已。不知道东京大学能不能作为金牌的代替呢。

“让母亲认可我是她值得自豪的女儿,可喜可贺可喜可贺……嗯,这就好极了”

这样自言自语之后,感觉笑容上的僵硬也少了几分。然而,

“来咯,一,二,跑!”

“woc,博尔特!”

我的视线,始终无法从以世界最快速度冲出校门的男生们身上离开。

当然,也不可能注意到,像忍者一样躲在校门后面的,外星人的身影。

“啊,彩叶来啦──”

“总算结束了?”

“诶,芦花?真实?”

芦花和真实在鞋柜这里等着我,我还以为她们已经先回去了。对啊,我也是有能够对她们毫无负担的展露笑容的朋友存在的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