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是这么说,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嘛——!

好险——,差点就结束了。差点就落幕了。

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!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!

我并不是在撒谎。刚才的心情全都是真的。但是,已经没有什么日常可以回归了。没有辉夜的日常,已经不称其为日常了。

「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啊啊!」

「呜哇!」

我“砰”地一声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,立花老师“噌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我就这样冲到老师的办公室前,一把抢过刚刚提交的升学志愿调查表。

「对不起!请让我再考虑一下!」

「……请慢慢考虑。」

在老师略带退缩的目光目送下,我离开了教师办公室。然后径直跑回了公寓。明明完全没有必要跑,明明并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,但我还是跑了。像是要把过去的自己、逡巡、迷茫、恐惧、犹豫,以及其他种种都抛在身后一样地跑了。

「不需要什么幸福结局。普通的结局就可以了。」

怎么可能。

「这就是我的结局!超快乐地向着命运奔跑」

怎么可能。

「我会将辉夜的回忆珍藏心底,向前迈进。」

「怎么可能——!」

我冲进直播用的房间,拖出刚刚才收好的键盘。然后把电脑、耳机、能量饮料以及其他各种东西都搬了进来。

「开干了!」

带着一种再也不会回到人类世界的气势关上了门。

「啊,在那之前。」

同样的错误绝不重复。得联系芦花和真实,还有BAMBOO咖啡店。我分别给挚友们和打工的地方发送了内容截然相反的邮件:对挚友说“我又要请几天假但人没事所以别担心”,对打工的地方说“得了流行病动不了所以暂时没法出勤”。

回复很快就来了。

「真实:收到。明天的饭怎么办?」

「芦花:延期不就好了嘛,等公主殿下心满意足了再说。不过作为交换要好好吃饭哦!」

「澪酱:酒寄前辈,店长告诉我了。请别担心,好好休息。之前您关照了我那么多,这次的缺口全部由我来填补!」

谢谢你们,真实。芦花。澪酱。

「大家,谢谢!」

我大声地道出感谢,对着手机鞠了一躬。然后,重新面向键盘。通过键盘,面对自己和辉夜。

呐,辉夜。我啊,有话要对你说。有无论如何都必须传达给你的事。你啊,说过的吧,在烟花大会那天。

「还想、还想,和彩叶一起唱更多歌啊」

「我也是啊,还想……」

还想一起唱更多歌。还想说更多话。还想一起玩更多、去更多地方、看更多不同的风景、一起笑更多次。

「还想,和辉夜在一起更久!」

我要把这份思念写成歌。你现在,在哪里呢?在月球上吗?在宇宙中吗?无论在哪里我都要送去。送上这首包含我全部思念的曲子。把力量借给我吧,爸爸。

我把手指搭在键盘上。就在这时,仿佛早就等着这个时机一样,手机震动了起来。是来电。不可思议的是,我大概猜到是谁打来的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一

『妈妈来电』

我毫不犹豫地接起了电话。

「喂——」

「啊,终于接了啊。没骨气的家伙。」

不等我说完第一句话,一道不合时宜的、冷冰冰的声音便刺入了我的耳朵。

「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通电话吗?因为是个胆小鬼所以害怕说话是吧?听说你连学校都没联系就擅自休息了啊。真是了不起的大小姐做派呢。你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活吗?你知不知道,你一个人停滞不前,会给多少人添麻烦?不把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改掉,没人会认同你的。大家只会暗地里庆幸你自生自灭了。」

停不下来,停不下来。真厉害啊,还是老样子。即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那说教声也清晰地传来。感觉手机电量都在飞速下降。就是这样,不让我有任何回话的机会,连珠炮似的步步紧逼,一味地罗列我的瑕疵,这就是妈妈的做法。哥哥说让我左耳进右耳出就好,但我做不到。我也有我自己的做法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但是,这次怎么想都是我不好,所以开场只能从道歉开始。不过——

「没有反驳就道歉可不行哦。我可不是那种被人一道款就沉默的软弱之人。还是说,你把我当沙袋了?」

区区一句道歉是无法动摇母亲的。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。

「听我说,妈妈。」

「……行啊。……说话小心点。根据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,我可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。」

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
「说吧。」

短暂的沉默后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我知道冗长的铺垫是没用的。

「……我,成不了妈妈理想中的样子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,一直都很努力来着。为了能和妈妈平等地对话。为了能和妈妈再次成为一家人。但是啊,我明白了。妈妈和我是不同的人啊。想要拥有同样的心情,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。但是……这样就好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妈妈,我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表扬,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,而是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我想把我的人生用在那上面。」

「是吗。」

「不过,我也没打算要你为我加油。但是至少,请给我……找到它之前的时间。」

我握着手机低下了头。明知对方不可能看见,但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。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,

「太天真了。你从以前开始就——」

当然,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。那之后,就变成了一场单纯的争吵。一场隔着手机、跨越两百公里直线距离的争吵,最终,

「行吧。」

母亲突然这么说道。

「试试看吧。只是,做喜欢的事是要负责任的。到底适不适合自己,到最后也未必知道,最坏的情况可能落得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孤独死去的下场。可别忘了这点。」

只留下这句话,她便单方面挂断了电话。恐吓我、吓唬我,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担心。妈妈她啊。

我像瘫倒一样横躺在沙发上。

「……说出来了。」

说出来了,对妈妈。

不可思议的是,心中并未涌起任何感慨。若是以前的我,能得到妈妈的认可,恐怕会高兴得飘飘然吧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,早就已经改变了。

有点寂寞,又有点高兴。这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。

我试着侧耳倾听脑海中的声音,但已经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。

那之后,月亮升起又落下了好几次。

我将睡眠和吃饭以外的时间和精力全部倾注在键盘上,

「……完成了。」

它诞生了。痛苦挣扎、备受煎熬,但最后却仿佛被月光引导一般,顺顺利利地完成了。

「爸爸,谢谢你。」

……我啊,确实享受了整个过程。

我抱起刚刚完成、仿佛还在脉动着的曲子,站起身来。

打开窗户,赤脚踏上月光照亮的阳台。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。抬头望去,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的月亮正俯视着我。

辉夜,你正从那里看着吧?会听我唱吗?可能唱得不是很好。但我拼命把它做成曲子了,我的全部心意。

我用双手包住从辉夜那里得到的银色手链,那在月光下煌煌闪烁的辉夜碎片,吸入了夜晚的空气。

「——昨日的延续——想对你说——哪怕微不足道——也正合时宜——让我听听真心话——只因想要将其实现——」

我一遍又一遍,反复地唱着。

想着辉夜。想着与辉夜共度的日子。

不知不觉间,歌声不再只有一道。

是两个人在唱。你还是老样子,记曲子真快啊,辉夜。

是和辉夜一起在唱。不是幻听。确实能听见。是辉夜的声音。

『那辉夜就再来一次!』

在笑着。在奔跑着。唱吧,无论多少次。

我又开始唱了。这次是两个人。两个人……咦?

「这个声音是……?」

我听到了本应不可能听到的、第三个人的声音。这是什么。闯入只属于我和辉夜世界的、第三个人的声音。我并没有去想“这是谁的声音”。因为我绝不可能听错这个声音。但是,为什么她的声音会……

「——啊。」

就在那时,夜空中划过一颗流星。仿佛受到吸引一般,我的脑海里也划过流星。一颗,又一颗。它们化作无数的闪光,照亮了我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
很奇怪。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。

明明舍弃了音乐的我,为何会被她的曲子吸引。

她的曲子,为何能如此深刻地渗入我的内心。她为何,会唱出和我创作的曲子相同的旋律。

还有,为何她总是像知晓未来的命运一般,静静地微笑。所有的“为何”汇聚成一点,

「八千代……」

我呼唤着我仰慕之人的名字。

「八千代最近在练习捞泥鳅舞哦~。超有趣的舞蹈,介绍给大家看吧。那么,要开始咯。啊,就这个啊,嘿咻」

这是自辉夜的毕业直播以来,我第一次潜入月读世界。

往来路边的屏幕上,一如既往地播放着八千代的直播,有几个虚拟形象驻足观看。其中也有几个人在笑,但那是重播。对于追完了八千代所有活动的我来说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这可是头一回。

果然,八千代出了什么事。想确认却电话邮件都联系不上。我抱着一缕希望来到月读世界,但果然,还是没能见到八千代……

「——嗯?」

什么,刚才那是?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。像是察觉到我一样逃走了。我下意识地追了上去。

「等等!为什么就你一个——」

居然能跑得这么快?那东西灵巧地在巷子里窜来窜去,最终跑进一条死胡同才终于停下。

「她在哪里,告诉我。」

我向着终于停下的FUSHI问问道。理应在八千代身边的FUSHI,理应与八千代一心同体的FUSHI,

「……」

沉默地回过头来。紧闭着嘴,一动不动地回看着我。看来不打算回答。那好吧。

「我自己去找。」

我扔下这句话转身要走,

「笨蛋。」

FUSHI终于开口了。

「你要去哪里找?」

「如果你不告诉我,我就找遍全世界。」

听我这么回答,FUSHI用小小的眼睛盯着我,

「……睁开眼睛看看。」

眼睛?一瞬间没明白它什么意思,但我试着睁开了眼睛(指现实中),

「这边。」

为什么?FUSHI在房间里。现实世界我的房间里,FUSHI正引导着我跑起来。我立刻意识到智能隐形眼镜的AR功能是开启的。没时间多想了,我穿着家居服就追了出去。

FUSHI仿佛对现实世界了如指掌,轻快地穿梭在街道上。拐过街角,跑下坡道,甚至利用电车,最终把我带到了某栋公寓的一个房间前。

门没锁。我慢慢地推开门,

「......这是,哪里?」

迎接我的是沉闷淤积的热气。这里大概可以称作服务器机房吧,大量的电脑、存储设备和网络设备杂乱无章地塞满了空间。虽然散乱得毫无章法,但那种散乱方式却又有点似曾相识。房间中央是——

「水槽......?」

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水槽和注满的迷之液体,沉在里面的东西是......竹笋?我思考了几秒,但怎么看都像竹笋。那是什么啊。越看越像竹笋,但越看越无法移开视线。知道却又第一次见的感觉,这是——对了。就像第一次见到月人时的感觉。

「这个,就是八千代。」

「......诶?」

「从这里,进入月读世界。」

我按照FUSHI说的,闭上眼潜入月读世界。稍微,花了点时间。感觉和平时不一样,就像从后门偷偷潜入一样的感觉——

「......」

那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。无数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芒,从隐约可闻的风声可以判断这里楼层相当高。一个特别、看起来舒适、却又有点寂寞的房间。

大概是某个人的私人房间吧。很可能,就是此刻背对着我坐在这里的,那个人的。

「......辉夜?」

那长发披散在地板上的背影,让我想到了辉夜。

很像辉夜。但是,转过头来的——

「八千代」

——是她。我将脑海中如天启般降临的、荒谬的推论,抛向了月读世界的歌姬。

「八千代,就是辉夜吗?」

「......」

「我知道我在说奇怪的话。但是......」

八千代惊讶地睁大眼睛,随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。然后,她缓缓地站起身。

「话说从前——」

接着,开始讲述起来。用一如既往的八千代的方式。

「回到月球后,过着社畜生活的、了不起的辉夜姬那里,收到了一首歌。那是为辉夜姬创作的、只属于辉夜姬的歌。」

是我的歌。

「辉夜姬高兴极了。于是想着再去一次地球吧~~,就把工作光速处理完,交接也全部完成。只是,按照地球的时间来算,已经太迟了。但是,不用担心。月球的超科技也能超越时间。穿越时空,辉夜姬向着地球出发。但是,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,撞上了一块超~~大的石头」

......

「哎呀~,果然时间旅行这种事,就算是超科技也超级难控制呢~。……飞船受到了致命损伤,濒临坠毁。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的地方,是大约八千年前的地球。」

……

「依靠破损飞船的微弱力量,只有同行的狗狗DOGE获得了身体。它变成了一只恰好在附近游动的海蛞蝓。辉夜只能通过海蛞蝓,与世界进行交流。」

——我就这样僵立着,甚至没能完全理解自己正在听什么。

「时光流逝,人类将看不见的事物化为有形,获得了与许多人连接的力量。那与月球的世界有些相似,辉夜第一次知道,仅仅是灵魂状态的自己也有可能与世界产生联系。于是,作为虚拟世界月读世界的歌姬,再次与彩叶相遇了。」

……和我?难道说——

「嗯,和彩叶。」

这么说着,八千代像是搞砸了大事一样拍了拍额头,

「唉呀呀~~,这样一来就不能皆大欢喜、可喜可贺了吧~,果然」

用开玩笑般的语气笑了起来。一如往常的八千代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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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那和我在一起的辉夜是?」

我问道,八千代只是稍稍松动了笑容,

「如今,也在同样的轮回中循环着。」

她有些寂寞地这样说着,仰望着月读世界的月亮。

「我们无法从那个轮回中脱离。」

或许,那也可以说是一张自嘲的脸。

「……我完全不明白。」

我完全无法理解。不,是不愿理解。八千代在说什么啊,同样的轮回?这种,这种荒唐事……

也就是说,我所知道的辉夜,我的辉夜……

「我完全,不明白啊。」

难道说,现在正在八千年前的地球飘荡着?孤零零一个人?被我的歌声所吸引,为了来见我——

「只是个童话故事啦,别想太多~~。总之现在先庆祝重逢吧☆」

八千代开玩笑似的笑着,牵起了我的手。我感觉到她似乎在说,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
就这样,我被带到了阳台。这房间似乎位于相当高的地方,从阳台可以将月读世界的夜景尽收眼底。

「八千代真的超级喜欢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哦。」

八千代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夜景一般说道。月读世界的风嬉闹般地拂动着她长长的发丝。和风很亲近这点,也和辉夜一样。

真美啊,我不禁看呆了她的侧脸。

「为什么……?」

「嗯?」

「为什么,八千代能一直笑着呢?」

将如此重大的、荒唐无稽的故事,当作往事咯咯笑着讲述的八千代。但是在我眼里,不知为何,总觉得八千代像是在哭泣。

「因为这就是八千代呀。」

快得让人觉得她早有准备。我猜想,那既是对某种现实的逃避,也是她的真心话吧。

八千代又爱怜地俯瞰着月读世界的夜景,

「但是啊……」

抓着栏杆的手指在颤抖。

「明明约好了,要带你去幸福结局的。」

手指的颤抖传播到手臂,

「明明听到彩叶的歌声才回来的。」

蔓延到肩膀,

「对不起,搞砸了。」

最后,连声音也颤抖了。

「闪闪发光的辉夜姬,已经变成老奶奶啦。」

尽管如此,八千代还是笑着。

没有流下一滴眼泪,笑着哭泣着。

「……辉夜。」

辉夜才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。漫长的沉默之后,八千代小心翼翼地开口了。

「彩叶,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,忘了也可以哦。这种事情FUSHI也能做到——」

「八千代!」

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大声喊了出来。我自己也不明白原因。但是,觉得非常——
悲伤、寂寞、又气愤。

八千代睁圆了眼睛看着我。我转过身,咚咚咚地踩着脚走回房间。带着要踏破地板的气势,一屁股坐在木地板上,

「说给我听吧。」

「诶?」

「八千年间,发生的所有事,都说给我听吧。」

「诶诶?」

「我,不会睡的!」

「……真是乱来呢。」

八千代仿佛稍稍年轻了一些般地笑了。

八千代像挥手一般动了动,方才所在的房间,变成了我住过的IR公寓。桌子上放着点心和可乐,简直就像我和辉夜一起生活时那样。

但我已经不再惊讶了。因为首先踏进这一步的是我。

「那,就先从和绳文人一起抓鱼的故事开始吧。记得很清楚的是,叫长角虾来着?胡子超长的虾真的超珍贵呢。就算不煮也是鲜红的,真想做成寿司啊。还有大月鲶!只有在有月亮的夜晚才能抓到的超大鲶鱼!用柴火一烤,油脂就像拧湿毛巾一样滋滋冒出来。然后然后——」

说啊说啊。连续不停地讲了差不多整整两天,

「该休息啦,彩叶。会死人的。」

我当然也到极限了,但还是逞强地回答「还早着呢,还早着呢」。

「快睡!快睡!」

被FUSHI的闹钟打断,八千代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睡着了。

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躺在木地板上的八千代。虽然没有呼吸声,但眼睑确实闭着。大概,是睡着了吧。

「八千代的活动极限是五十二小时。为了充电、更新和整理记忆,需要定期进入休眠状态。」

FUSHI跳到八千代的身体上说道。

「……八千代原来这么健谈啊。以前总是听我说,我还没见过她这样。」

「总是,咯咯地笑着。」

我摇了摇沉重无比的头,在睡着的八千代旁边坐下。睡梦中的八千代脸上仍然带着笑容。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。带着爱怜,带着慰劳。

「……不可能全是开心的事吧。」

花了八千年,把强颜欢笑变成习惯了呢。

变得和我一样了呢。

「呐,FUSHI?」

「……」

「八千代还有隐瞒的事,对吧?」

「……」

这条深思熟虑的海蛞蝓没有立刻回答。经过一段漫长、漫长的沉默后,

「……如果八千代没说,那也许就……」

「让我看看。我必须看到辉夜的全部。」

「人类的躯体未必能承受。」

「无需多言。」

之后,FUSHI又陷入了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,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犹豫答案。

「八千代她……刚才,露出了好久不见的、真正开心的样子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出发咯哦!」

海蛞蝓的眼睛发出了红光。在仿佛被激光视线照射的瞬间,房间就像积木倒塌一样开始分崩离析。

然后,我的身体开始下坠——

「八千代,你在哪里对吧?出来吧……救救我……」

「辉夜!」

瞬间与辉夜的意识同化,飞向了八千年前的地球。

……这里是,哪里?

回过神来,我在一片无人的沙滩上。

……为什么,会在这种地方?

我记得,应该听到了歌声才对。

听到了彩叶的歌声,想起了地球的一切,制作了自己的复制体,然后和公主协力也造好了飞船,唱着歌出发了。

……对了,撞上了陨石,设备误操作了……呃啊,这失控的时间潮行算法是谁开发的啊——!啊~,是负责人辉夜啊~,计算明明完美无缺的真是遗憾至极,纸上谈兵,这里难道是地狱深渊吗~!

……彩叶。

……我好像,搞砸了。

……彩叶!

想喊出声,却发现发不出声音。

……彩叶!

想跑过去,却发现动弹不得。

……彩叶啊!

看到水面上映出的样子,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体。

啊,这下糟了。自动的『拟态』没能成功。

月人是没有肉体的思念体。所以,月制飞船“原光之竹”会调查着陆星球的环境,为乘员赋予最优化的肉体。那么说来,找不到依代的话,我就会像幽灵一样?呜啊啊好虚无~。

功能坏掉了吗?

……“原光之竹”,请应答。

不是吧~。

……“原光之竹”,请应答。

明明模拟了所有可能性啊,是辉夜酱我能力不足吗?

……“原光之竹”,请应答!

真的假的。发不出声音,看不见身影,无法离开这里,连我自己编程的最强外壳也无法消散?

……彩叶。

我甚至连抱头都做不到。

每当理解现状,思考就逐渐变得清晰。我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逐一梳理,仔细对照现状,

……啊啊,搞砸了呢。

我慢慢地、花着时间,陷入了绝望。

那之后,不知过了多少年。

晨来夜往,烈日灼晒,大雪纷飞。这样的事重复了多少次呢。感觉不到炎热也感觉不到寒冷的我,只是呆呆地坐在浪花拍打的岸边。抱着并不存在的膝盖。

在仿佛永恒的时间里,我一直唱着歌。在脑海中。唱着唯一的一首歌。

……将这一瞬间,变成最棒的,派对吧。

然后,在不知第几千次重复时,

「——」

听觉捕捉到了什么。

这是,什么。非常微弱、缥缈、又令人怀念。

「——」

这是人的声音。抬起头,沙滩上站着一个男孩子。是个小孩子。他正侧耳倾听。能听到我的声音?

「——」

男孩子回头看向身后。是被谁叫住了吗。不行,别走。留在这里,听我说话。求你了。这样的思念是如何连接上的呢。我的意识进入了海蛞蝓狗狗DOGE的身体,

「等一下!」

男孩子回过头来。那张意志坚强的脸让我联想到了某个人。看起来语言不通。果然这里和与彩叶在一起的世界不同吧。是遥远的未来,或是来到了过去。

对于思念体的月人来说,解读和再现当地语言并不是什么难事。只是,用这个身体无法充分发声,沟通很困难。我用和彩叶在一起时擅长的肢体语言,很快和男孩子成了朋友,一起玩耍。每天每天,直到男孩子突然不再出现为止。

怎么了呢。我拖着海蛞蝓的身体去看他,男孩子一个人躺着。脸色很差。冒着冷汗。和彩叶那时倒下时一样。看起来非常痛苦。但是,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呢?医生呢?药呢?

[——]

男孩子像说梦话一样漏出话语。唱给我听吧,我听起来是这样。

虽然不知道从海蛞蝓身体里发出的声音算不算歌,但我竭尽全力唱着,他看起来像是微微笑了一下。所以,我继续唱着。直到男孩子不再痛苦,直到他不再动弹。即使谁都不在了也继续唱着。

又变成一个人了。如果这里,是远比彩叶所在世界更古老的地球,我还能在遥远的未来再次与彩叶相遇吗?从目前这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状况来看,感觉很难有确切的预测。

八千代,你在哪里对吧……八千岁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?救救我啊。

当然没有任何回应。

时间,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。

在市井被不断砍价的行商,用墨汁染黑手指书写故事的文人,只一味吟咏情歌的歌人,满脑子只想着税收和战争的官吏,每逢战事便更换旗帜的将军,甚至连牛耳京城的豪族们——所有人都一样,最多不过五十年左右,就像从屏幕上淡出一样,悄然逝去。

战争,也真的很多。如果把人类的历史用日历颜色区分,恐怕大多数的格子都会被火焰、呐喊和鲜血的红色填满。

城池的燃烧、海边的冲突、无名村庄的掠夺,从远处看都不过是同样的红色斑点,但每一次,都有谁的孩子、谁的恋人、谁的“未来”消失,而我,只能默默地注视着。

这与月球上的生活,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。

在那个早已解开所有方程式的世界里,没有人衰老,没有人真正争斗,没有人死亡。

就像永远凝视着一个被完美设计、连一丝波纹都不会兴起的巨大水槽。所以,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才接受了“终结”这仅有一次的概念。

无法用肌肤感受季节的变迁,无法流泪,也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。

只是用这小小的柔软身体,随着潮水摇荡,几千年如一日地目送着人类诞生又死去。

我也曾喜欢上许多人。爱上我的歌人、在空袭后的废墟上持续卖花的少女、两人三脚以成为花魁为目标的游女。我总是无可救药地爱上那些赌上性命生活的人们的觉悟。

每次想起没能拯救的人们,内心就会留下无法消失的抓痕。

如果我能更好地传达。如果能设法引导。

啊——,那个时候,就算有不开心的事,也能立刻忘记的。

那个无所不能的最强辉夜,已经不存在了。

……彩叶,无法从软弱的自己身边逃离,原来是最可怕的事啊。你眼眸深处那种彩色的意义,我现在似乎能明白了。

人类随着战争不断发展科学技术。电话、冰箱、收音机、显像管。最终,创造出了万维网。

我用海蛎的身体笨拙地在聊天输入框里输入“Hello, world!”并发送。立刻就收到了“Hello, you.”的回复。这让我大为震撼。

因为,我甚至开始模糊地记不清与彩叶一同度过的、那个虚拟世界的事情了。

……那个天才的辉夜酱,没有月球的基建,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东西呢。

嘛,算了。我扭动海蛎的身体编写程序。写html。也做访问分析。

如果技术进一步进步,能够将“原光之竹”直接连接到网络,或许就能超越这个身体的限制,与大家、与更多的人交谈了。

我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,感受着逐渐淡薄的记忆开始重新构成确切的形态。

对了,总有一天,想创造一个虚拟世界的巨大广场,让大家能做喜欢的事、没有杀戮、没有人孤独、随时都能得到回应的地方。

对了,名字叫——我恍然大悟。

……我真是个笨蛋啊。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呢。——我要,成为八千代。这个世界一定在无数次地重复着这个循环。

与此同时,我确信自己一定能与彩叶重逢。就在,接下来的几十年内。海蛞蝓那微小心脏怦怦直跳。

但是彩叶。我,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辉夜了。开玩笑的次数也变少了。即使渴望重逢,那形式也已不再是月球上梦到的那种华美模样。

……即便如此,这首歌、这个约定、这份思念,会将我带到那个地方。

在那段漫长的漂泊岁月里,我偶然结识了一个男人,他成了海蛞蝓形态的我最后的朋友。他不仅耐心解读我笨拙的发言,甚至坦率地告知他自己是CIA职员。是的,我需要协助者。为了与彩叶重逢。

我做好被嘲笑的准备,坦白了自己的来历,结果他带着那招牌式的、有点坏的笑容回应道:“我就猜到了。”

我们推敲计划,精心准备,我恳求他。“请帮我把保存在正仓院的‘原光之竹’偷出来。”而他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。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,这究竟是罕见的善心,还是单纯的好事之徒呢。

「不跟我一起来吗?」

一切结束后,他在机场对我说。他本可以挟持“原光之竹”,强行把我带回国,但

「我有约定要完成」,我这样回答后,他便独自飞回了祖国。

「极品的葡萄酒,时光会使其风味愈发醇厚。也并非全是坏事。」

那句话,以及他掩饰时嘴角上扬的笑容,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里。

——好了,准备就绪。我完成了虚拟空间月读世界的原型,在发布的同时举行了个人直播。曲目当然是直唱个不停的那首歌。八千年来几经变奏的、和彩叶她们并肩作战的那首歌。

第一次直播,观众人数远不及记忆中的八千代直播,但我开心得不得了。时隔八千年能再次唱歌,让我无比喜悦。

之后我又开了很多次直播。从未感到厌倦。今天,那孩子可能会来吧,光是这么想着,每次直播都让我心跳加速。

每一次,我都在观众中寻找那孩子。那个初始虚拟形象的女孩可能是她。一开始可能是用哥哥的账号登录的。也可能是借了朋友的虚拟形象。说不定,是那只猫?

总是,总是在人群中找到那孩子,然后歌唱。

就这样,那一天终于来临了。

——彩叶。

我想你一定会哭吧。虽然这么想着,但直到最后,我都在笑着歌唱。

……这样啊,所以八千代才是那样快乐地、笑着呢。

「彩叶,彩叶。」

从脑袋外面传来了声音。是我的声音。我的声音在呼唤那孩子的名字。

「彩叶!」

啊,不对。这个声音不是我。

睁开眼,八千代就在眼前。

「八千代……」

「笨蛋……会坏掉的啊……」

眼前是八千代茫然欲泣的脸。

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呢。担心逞强的我而哭泣的辉夜。过了八千年,又做了同样的事呢。

「……辉夜。」

我抱紧了八千代。我无法不将两人紧紧拥抱。

「对不起,一直没能注意到。」

「彩叶。」

「让你等了那么久。一直寻找着我。」

「……彩叶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八千年,一直都很想哭吧。

「终于追上你了。」

我最喜欢的辉夜。我的辉夜。花了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,逐渐变成了八千代呢。

经历了令人眩晕的孤独与绝望,重复了数不清的相遇与等量的别离,将那份温柔的笑容刻在了心中呢。

「追上的人,是我才对……」

八千代在我耳边呢喃道。

「呐,彩叶。彩叶的脸真的非常漂亮呢。我啊,立刻就喜欢上了。」

用辉夜般的声音呢喃着。

「坚强、凛然、又带有一丝悲伤的,美丽脸庞。但是,彩叶也一点点变成了彩叶呢。经历了痛苦,每一次都变得更强一些,成为了彩叶呢。理解这一点,却花了八千年。」

「八千代……」

我松开了紧抱着辉夜身体的手。我想从正面看看八千代的脸。

「我,成长了呢?连和妈妈都能说上话了,即使辉夜不在了,也能拥有一个十足的幸福结局……故事,已经结束了。」

八千代之中存在着辉夜。存在着收容了辉夜的八千代。看着那样的脸

「想和辉夜在一起……」

我有生以来第一次,说出了发自心底的愿望。我有生以来第一次,察觉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情。

八千代哭了。那坚强、凛然、又带有一丝悲伤的女神脸颊上,滑落的是积蓄了八千年的泪水。

「……明明想着,就这样结束也可以了。」

『——将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——派对吧——』

八千代唱道。

「我一直都记得。」

『珍视的旋律正流淌着哦——在你的心间——』

我也唱道。

「靠这首歌,我才能活下来。」

八千代和我,两人同时举起手。

辉夜和彩叶的联手手势。好朋友的那个。

只要这个还在,无论过去几千年,我们都一直在一起。

八千代就这样牵起了我的手。然后,有些寂寞地说道。

「我在想,如果能触碰到的话,会不会是温暖的呢。」

……我总是,从八千代那里获得温暖。

「还想,再和彩叶一起吃一次,松饼呢。」

但是,八千代一直——

那一瞬间,有什么贯穿了我的身体。

然后,我理解了一切。

明白了,还没完呢。这个故事还有后续。

「我找到想做的事了!」

我这样说着,站了起来。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一齐苏醒般充满了力量。这是什么,这股能量。就这样站着都让人焦急。现在就想立刻跑起来。

「要陪我直到真正的happy end哦!」

我宣言道,八千代则一脸呆滞地仰望着我的脸。

或许,当我听到辉夜乱来的要求时,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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