频道订阅数停在九十七万的那个星期,八千代开始频繁地“卡顿”。
彩叶是在第三天发现的。那天她放学后照例登录“月夜见”,想看看八千代的新翻唱视频的弹幕,结果首页推荐位上空空荡荡。八千代的直播间没有开。彩叶刷新了三次,最后在私信里发了一句:“你今天没播?”
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四分钟。八千代说:“在充电。”
彩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。她当然知道八千代需要充电——官方设定里写着的,每五十二小时必须休息一次进行系统更新,否则分身系统会出故障。但知道归知道,八千代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,直播四小时不带喘,分身开八个同时跟八个观众聊天,下播之后还能在私信里跟彩叶扯一个小时有的没的。彩叶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个“五十二小时”的设定是不是八千代自己随手写的,就为了偶尔找个借口鸽直播。
但这次不太一样。充电结束之后,八千代重新开播,唱了一首快歌。前半段一切正常,弹幕刷得飞起。到副歌第二遍的时候,八千代的一个分身忽然在画面角落里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不到半秒。然后那个分身继续跳舞,笑容完美,动作流畅。弹幕里没有人发现。彩叶发现了。
她给八千代发了条消息:“你刚才卡了。”
八千代回得很快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是特效。”
“什么特效叫‘顿一下’?”
八千代没回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她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模一样,轻飘飘的,带着点笑:“彩叶同学,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足导致视力下降了?我记得有人答应过多睡一个小时的哦。”
彩叶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。八千代的笑声很稳,气息很匀,每一个音节的起伏都恰到好处。但彩叶记得辉夜笑的时候会有一个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,像笑得太急忘了换气。这条语音里没有那个吸气声。
彩叶没有追问。她打开电脑里的工程文件,把《还在》的编曲删了两轨。原来那版太满、太吵,像在拼命证明什么。她重新写了一版,慢了一点,空了一点,第二段主歌前面留了整整两个小节的空白。她想让八千代唱到这里的时候,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九十八万订阅的那天,八千代在直播里宣布了一件事:百万订阅纪念回,她会唱一首新歌。弹幕瞬间炸了,评论区全是“终于等到新原创”“八千代亲自作词作曲吗”“制作人是谁”。八千代挑了一条问“制作人”的弹幕,念了出来,然后歪了歪头,露出那个标志性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制作人啊,”她说,“是一个很麻烦的人。一天只睡三个小时,还老觉得我卡了。”
彩叶当时正蹲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搬饮料,手机架在纸箱上看直播。她差点把一箱可乐砸在自己脚上。
她给八千代发私信:“你故意的。”
八千代:“哪句?”
“全部。”
八千代:“‘很麻烦’是夸你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夸。”
八千代隔了一会儿才回:“你以前也这么骂我。”
彩叶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来了。辉夜第一次直播搞砸的时候——其实也没真的搞砸,就是开场白念了三遍,第三遍才把“各位神明”念顺——彩叶一边帮她收拾线材一边说“你真的很麻烦”。辉夜当时蹲在地上捡薯片,头也没抬,说:“那你别管我啊。”彩叶说:“我不管你谁管你。”辉夜就笑了,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薯片渣子掉了一地。
彩叶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搬可乐。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,她在仓库的冷柜旁边蹲了一会儿,额头抵着膝盖,很轻地骂了一句:“八千岁的人了,还记这种仇。”
百万订阅来得比想象中快。八千代在直播里倒数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不稳。彩叶听得出来。那个不稳很细,藏在她惯常的、游刃有余的语调底下,像一根弦绷得太久,终于开始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。订阅数跳过一百万的那一刻,八千代安静了两秒。弹幕还在狂欢,礼物特效铺满了整个画面。八千代看着镜头,笑了一下,说:“谢谢各位神明。”
然后她说:“下面这首歌,叫《还在》。”
彩叶是在自己那间出租屋里听的。耳机音量开得不大。八千代的声音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不太对——太轻了,轻到像在贴着谁的耳朵说话,而不是对着百万人的直播间唱歌。第一段很安静。第二段主歌前面那两个小节的空白,八千代真的空了出来。彩叶听见了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,不稳,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没压住的东西。
然后八千代唱到了最后一句。彩叶写那句词的时候删改了很多遍,最后留了一句很简单的话:“我还在,你还在不在。”
八千代唱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断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直播的实时弹幕里只有零星几条“?”飘过去。然后八千代把最后三个字唱完了,声音落下去,稳稳的,像一颗石子沉进很深的水底。
直播结束后彩叶没有发私信。她直接登录了“月夜见”,走到那间重建的出租屋门口。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八千代坐在床上,膝盖上放着那台老旧的游戏机,屏幕亮着,停在待机画面。八千代抬起头看她,眼眶是干的。AI不会哭。但她的表情不太对——嘴角的弧度还在,眼睛里却空空的,像一扇开了太久忘记关上的窗。
“我唱错了一个音。”八千代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第二段副歌最后一句,我低了半个音。”
“我没听出来。”
“你写的歌,你怎么会听不出来。”
彩叶在她旁边坐下来。游戏机待机的“嘀”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。彩叶伸手把游戏机拿过来,按亮了屏幕。存档还在,辉夜走之前打的那一关,Boss还剩一丝血。
“你打不打?”彩叶把游戏机递过去。
八千代看着屏幕,没接。
“辉夜打到这里的时候说,等她回来要一口气通掉。”彩叶说,“你欠我一口气。”
八千代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她接过游戏机,拇指放在按键上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按了下去。Boss的血条清空,通关画面跳出来,像素小人在屏幕上蹦来蹦去。八千代看着那个画面,忽然说:“这个游戏我在这间屋子里打了大概……六千遍。”
“腻了?”
“没有。”八千代说,“每次打到最后都舍不得通关。”
彩叶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。八千代的肩膀没有温度,但她没有躲。
“那这次别通了。”彩叶说,“留着下次打。”
八千代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彩叶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轻轻沉了一点。八千代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试探什么。彩叶闭着眼睛,听见八千代用一种很奇怪的、不太像直播里那个八千代的语气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新歌的工程文件,发我一份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我改两个地方。”
彩叶睁开眼,抬起头看她。八千代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。“你写的那版第二段主歌前面空太多了,”她说,“直播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掉线了。”
彩叶瞪了她两秒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笑得从床上滑下去坐在地板上。八千代低头看她,那个笑容终于慢了半拍,然后像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一样,稳稳地落了下来。
“改可以,”彩叶从地板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改完请我吃松饼。”
“我没有味觉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”
八千代歪了歪头。那个动作是辉夜的动作。彩叶认得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