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寄彩叶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踝关节内侧的凹槽时,手抖了一下。

螺丝刀滑出去,在仿生皮肤表层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痕。她整个人僵住,呼吸都停了。那道痕不到半毫米宽,浅浅地浮在脚踝外侧的皮肤纹理上。彩叶从工作箱里摸出热风枪,调到最低档,对着那道痕吹了十几秒。记忆聚合物慢慢回弹,白痕越来越浅,最后彻底平复。

她关掉热风枪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走到操作台前有条不紊地启动了义体。

“彩叶。”身侧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。

八千代躺在调试椅上。通体覆盖着完整的仿生皮肤,从脚趾到发际线,肤色是极浅的白,在日光灯下几乎透着瓷一样的冷光。一头金发从肩上滑下来,发丝细软,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调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彩叶转身看向八千代。

八千代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左脚,脚趾认认真真地张开又合拢。金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“我能感受到小趾。”

“你感觉到的不是小趾。”彩叶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她的脚踝。掌心里是柔软、温热、富有弹性的触感,肤色极浅的仿生皮肤下隐隐透出彩叶调好的淡色血管纹路。

“是触觉传感器第三阵列的末端节点。位置大致对应小趾的区域,但严格来说,它…”她顿住了。

八千代歪了歪头。

“…它就是小趾。”彩叶改口,声音低下去,“你说得对。”

八千代细细地笑了,她的笑容在日光灯下亮得过分。她弯下腰,把脸凑到彩叶面前,鼻尖几乎碰到鼻尖。

彩叶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打了个措不及防,她的耳朵迅速热了起来,那种热很快,从耳垂往上爬,再爬到脸侧。

“彩叶,你耳朵红了。”

“那是热的。”

“彩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,很慢,和刚才那种带着玩闹的语气完全不同。

彩叶蹲在调试椅前,手里还握着八千代的脚踝,掌心里的温度稳定地、固执地传上来。

在月夜见里,她抱过八千代无数次,每一次手臂穿过的都是没有温度的数据。她曾经在月读的公寓里把脸埋进八千代的肩膀,闭上眼睛假装能感觉到什么,假装那个肩膀有血有肉会疼会暖。

现在她的掌心里有一只脚踝。有小趾。

“不用谢。”彩叶站起来,用袖子蹭了一下脸颊,假装是在擦汗,八千代又笑了笑,没说话。

“外壳全部封装完了,味觉模块的接口也校准好了。你今晚可以使用完整的触觉和味觉。”

“我想试试走路。”

“……三步。”

“五步。”八千代讨价还价。

“四步。再多半步我就把你关机。”

八千代从调试椅上起来。义体的平衡系统还没有完全调校好,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明显往右偏了一下,彩叶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
掌心下面是温热的、柔软的触感,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肌肉层的轻微抵抗。八千代顺势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,下巴搁在彩叶肩膀上。

“彩叶好暖和。”她贴着彩叶的耳朵说。

彩叶僵住了。义体的重量和月夜见里模拟的几乎一致,但质感完全不同,有实实在在的压迫感,有重心偏移时肌肉记忆驱动下的细微调整。八千代没有在呼吸,义体不需要呼吸,但彩叶能感觉到她的胸腔紧贴着自己的胸腔,那个沉默的、柔软的、被自己一微米一微米亲手覆盖上皮肤的腔体,正隔着衣服传来稳定的热。

“走路。”彩叶的声音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
“我在走。”八千代又迈了一步,整个人挂在彩叶身上,膝盖弯得极其敷衍,“你看,我在走。”

“这叫挂。”

“挂着走也是走。”

彩叶没有再反驳。她半拖半抱着八千代走完了那“四步”——实际上是七步。两个人一起歪倒在地上。八千代压在她身上,金发铺了满地,脚趾还在空中认真地动着,大概在确认小趾的存在。彩叶感觉到她压在身上的重量在微微调整,八千代大概在感受T恤布料和仿生皮肤之间的摩擦。

“彩叶。”

“又怎么了。”

“我今晚想和彩叶一起睡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明明以前都可以。”

彩叶偏过头,避开八千代近在咫尺的目光。义体的眼睛在近距离下能看到虹膜里极其细微的纹路,彩叶在仿生眼球里做了三层色素沉积,最外层是极浅的琥珀色,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透亮。八千代用这双眼睛看着她。彩叶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
“床很小。”她说。

“我以前在月夜见里也睡彩叶的床。”八千代理直气壮,“虽然那个床是假的,但逻辑是一样的。”

“逻辑不……”

“彩叶。”

八千代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。她的嘴唇柔软、温热、微微湿润,带着三十六点二度的体温。

彩叶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“今晚。”八千代说,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,“我想和彩叶一起睡觉。只是睡觉。我想知道彩叶睡着之后是什么样子。在月读里,彩叶下线之后我就看不到了。我等了八千年才等到一个能和你一起闭上眼睛的晚上。”

彩叶把脸埋进八千代的肩窝里。金发蹭在她脸上,细软微凉。

不知道埋了多久,彩叶站了起来,朝八千代伸出手。

“回家。”

八千代握住她的手。仿生皮肤的手指柔软温热地扣进她掌心里,不松不紧。

“彩叶的手好小。”

“是你手大。”

“彩叶的手好软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彩叶——”

“再说话我就把你味觉模块的优先级调到最低。”

八千代闭嘴了,但彩叶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悄悄地、小心翼翼地收紧了一点点。

那一夜她们真的只是睡觉。彩叶的床不大,八千代不得不侧过身,把额头抵在彩叶后颈上。义体不需要翻身,不需要调整姿势,八千代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,一只手臂搭在彩叶腰侧。仿生皮肤覆盖的手掌温热柔软地贴着她腰侧的弧度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轻轻搭在睡衣布料上。

彩叶半夜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地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上一个稳定的、温暖的胸膛。八千代的金发有几缕蹭在她后颈上,软得像羽毛。

她想起当初在图书馆里翻到“仿生义体神经接口”的论文时手抖得拿不住水杯。她想起那些在月读里拥抱八千代、手臂穿过光的日子,每一个夜晚,每一个。

后背的温度没有变。

彩叶重新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