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叶是被痒醒的。
有什么东西在她锁骨上蹭来蹭去,力道很轻,像小动物在用鼻尖试探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一片金。八千代正趴在她颈窝里,鼻尖贴着锁骨,正在很认真地“闻”她。
“嗅觉模块还没装。”彩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八千代抬起头。脸上还带着待机后重启的那种微微的懵,眼睛眨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。皮肤上有一夜压出来的浅浅红痕,金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彩叶的锁骨这里有一小块凹陷,我的鼻尖刚好卡进去。”
彩叶看了她一会儿。八千代的脸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昳丽,彩叶伸手把八千代脸上的一缕金发拨开。
“昨晚。”她说。
八千代歪了歪头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八千代承认得很坦然,“没有眼泪,但是哭了。”
彩叶从床上坐起来,腰酸得厉害。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腰。八千代注意到了。
“彩叶腰疼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昨晚碰了彩叶的腰,很多次。彩叶的腰在我手里会动。动得多了,所以腰疼。”
彩叶的心跳漏了一拍,看着八千代一脸天真无邪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去吃早饭。”彩叶下床。
彩叶打开冰箱,两盒牛奶,半棵卷心菜,鸡蛋,一袋切片面包。她把牛奶拿出来闻了闻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彩叶的另一件T恤,金发松松地披在肩上,“那个牛奶过期了。”
“过期一天没事。”
“彩叶要喝过期的牛奶。”
“加热就没事。”
八千代走进来,站在彩叶旁边,两个人几乎贴着。八千代低头看着彩叶手里的牛奶盒,又抬头看彩叶。
“彩叶。”
彩叶把牛奶盒放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要好好照顾彩叶。”八千代说,“以前在月夜见里我只能看着,看着彩叶让我看到的部分。现在我能站在彩叶旁边,看到彩叶的冰箱,看到牛奶的日期,看到彩叶的腰疼。我不想只是看着。”
彩叶盯着她。八千代一脸坦然。
“煎蛋。”彩叶把牛奶丢进垃圾桶,“能吃吗。”
“能。味觉模块能用,彩叶调过的。”八千代笑着说。
彩叶转身去打鸡蛋。八千代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彩叶把蛋液倒进锅里的时候感觉到八千代的视线落在她手上,很重,很专注。那种被全神贯注地看着的感觉,让彩叶的手有点不稳。
“别看了。”彩叶说。
“不要。”
“蛋会糊。”
“彩叶的手很好看,翻面的动作很利落。我喜欢彩叶的手。”
彩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把煎蛋铲进盘子,递到八千代面前。
八千代接过盘子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彩叶坐在对面,看着八千代用叉子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。
八千代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,眼睛眨了两下。然后她把叉子放下,看着彩叶。
“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蛋比营养棒好吃。”
“当然比营养棒好吃。”
“不是。”八千代摇头,“比营养棒好吃很多。味觉模块的精度是百分之七十,但这个蛋的味道比我预想的丰富。”
彩叶低头吃自己的那份煎蛋,蛋有点糊。
“好吃。”八千代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彩叶把嘴里的蛋咽下去。
“好吃以后每天都做。”她说。
八千代抬起头。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“每天。”八千代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说,叉子还含在嘴里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我们今天做什么。”
“装嗅觉模块和泪腺。”
“装完呢。”
彩叶想了想。她看了一眼窗外。早晨的东京在实验室的窗户外面铺开,灰色和白色和一点点冬天残留的冷蓝色。
“出门。”
八千代放下叉子。
“出门?”
“你还没有出过这栋楼。这具身体还没有走过东京的街道。”
八千代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彩叶旁边,蹲下来,双手放在彩叶膝盖上,仰头看她。八千代的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是极浅的琥珀色,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清透,金发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彩叶的膝盖上。
“彩叶带我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彩叶牵我的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松手。”
彩叶低下头,看着八千代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。手指修长,指甲是彩叶用指甲油涂的。
“不松手。”彩叶说。
八千代把脸贴在彩叶膝盖上,蹭了蹭。脸颊隔着裤子的布料压在彩叶膝盖上,温热柔软的一片。金发铺在彩叶的腿上,像一层薄薄的暖光。
彩叶把手放在她头上,揉了揉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的声音闷在彩叶的膝盖里,“八千年里,我有时候会想,见到彩叶之后要做什么。想了很多,握手,拥抱,一起走路,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。每个都想了很多遍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没有一次想到过今天早上这样的。”她说,“彩叶的厨房,有点糊的蛋,过期的牛奶,彩叶腰疼的表情,彩叶说每天做饭。这些我都没有想到过。却比想到的那些都要好。”
彩叶把手从八千代头上收回来,站起来。
“我去洗碗。”她说。
八千代还蹲在地上:“彩叶。”
彩叶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八千代从后面贴上来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手臂环着她的腰。彩叶能感觉到八千代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,下巴压在肩头,金发蹭着她的耳侧。
“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彩叶在害羞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彩叶的耳朵红了。”
“水太烫。”
“热水在左边,彩叶开的是冷水。”
彩叶关掉水,转过头。八千代的脸就在面前,得意洋洋又柔软,在厨房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暖色。
“八千代。”彩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抱着我,我没办法专心洗碗。”
八千代依依不舍地松开,彩叶松了口气,转过头继续洗碗。
身旁边传来一小段旋律,八千代在哼着昨晚直播唱的那首歌。
彩叶洗着碗,听着那个哼唱。她想起第一次在月夜见里看见八千代的直播,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喜欢一个虚拟主播。
她低头看着水池里自己的手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在后面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彩叶。”
彩叶关掉水龙头。厨房里安静了一拍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闷。
“彩叶还没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喜欢我。”
彩叶擦干手,转过身。八千代站在厨房门口,姿态很放松,但彩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。
“喜欢。”彩叶说。
八千代的笑容绽开了。
彩叶在实验室里给八千代装好了嗅觉模块和泪腺后,两人换了衣服准备出门。
“走吧。”彩叶拿起外套。
八千代跟上来,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。彩叶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手指收拢,不松不紧,温热柔软,金发从八千代的肩上滑下来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八千代握紧了一点,彩叶没有抽手。
大门在她们身后关上。东京的街道在早晨的光线里铺开,很长,很多岔路,很多行人。八千代走在彩叶旁边,第一次用义体踏足屋子以外的地面,皮肤在冬天的空气里几乎白得晃眼,金发被风吹起来,在灰色的街道上像一面小小的、暖色的旗。彩叶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。
“彩叶。”八千代的声音有一点不稳。
“我走的不熟练。”
彩叶握紧她的手。
“慢慢来。”她说。
八千代偏过头看她。
彩叶牵着八千代,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八千代的脚步声在旁边,有点拖沓的踝关节还没调好的那种步态,一步一步踩在东京的柏油路面上。
八千年。彩叶在心里想。换来一个能牵着手走路的早晨。
“彩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也出门。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彩叶。”
“知道了,明天也出门。”
八千代笑了。在冬天的风里,真实的,暖的。彩叶牵着她,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,手没有松。